孔德明当即上前一步,来到皇帝床榻前。
皇帝这才平静下来,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安定,他没有去看一旁微微愣在原地的徐天然,只是虚弱地开口道:
“孔老,朕如今病重,朝堂之事,多多费心。”
孔德明微微躬身,声音低沉而平静:“是,陛下。”
听到应答,皇帝似乎终于放心了,这才转头看向一旁他自己的儿子,缓缓道:
“天然,接下来,我会下旨让你监国,你便跟着孔老,逐步熟悉政务吧。”
徐天然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担忧,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:“父皇,您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皇帝深深看了一眼徐天然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,随后却是随意地摆了摆手:
“你们出去吧,朕累了,想休息休息。”
两人点头,行礼,缓缓退出寝殿。
殿门合拢。
一时间,偌大的寝宫内只剩下皇帝与两侧垂手肃立的侍者。
寝宫之内些许安静,皇帝双眸浑浊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龙纹藻井,眼皮却是有些沉重地往下垂落。
然而突然,他看见天花板上的空间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金色涟漪。
皇帝一愣,以为自己又眼花了,然而紧接着,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,
眼前的一切扭曲模糊,再睁眼时,他便发现自己已不在寝殿中,而是悬浮在一片纯白空间之中。
他茫然地环顾四周,却发现周围空无一物,除去他之外,就只有那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色。
这里...是哪里?
皇帝本能戒备,可突然,他却似乎看见了什么,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可下一瞬,他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道金色的身影。
从身形来看,那大抵是位年轻的少年,面容被柔和的金光笼罩着,看不太真切,却透出一股超然于凡俗的气质。
祂高渺,祂神圣,祂仁慈,祂仿佛是世间一切正面词汇的集合。
仅仅是注视着那道身影,皇帝的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词汇....
「神祇」。
皇帝大脑短暂的空白了一瞬。
他这是死了?居然见到神了?
然而还没等他从这茫然中挣脱,便见那道金色身影缓缓抬起手。
霎时间,纯白的空间中涌出无数的金色流光,随后缓缓于那金色身影手中凝聚成了一张卷轴,之后不疾不徐地轻轻飘落在了他的身前。
皇帝有些愣神地看去。
卷轴通体洁白,边缘绣着繁复而精致的金色花纹,中心处则是一行字迹工整的小字,
「想明白生命的意义,想....真正的活着吗?」
「是/否」
日月皇帝怔怔地看着那行字,双眸却死死地盯着“活着”那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,占据了他整个视野,甚至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。
呼吸微微沉重,鬼使神差地,他缓缓抬起了手...
寝宫外,廊道中。
徐天然与孔德明一前一后走出,直到走出寝宫的范围,徐天然方才抬手让身后侍者停下轮椅,随后转头看向孔德明,脸上又浮现出那副温和而恰到好处的恭敬。
“接下来,要有劳孔老了。”
孔德明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而不失礼数:
“殿下言重了,如今陛下病得越来越重,下旨让殿下监国,乃是合情合理,老臣自当全力相助。”
徐天然微笑,面上笑容温和而诚恳:“那便多谢孔老了。”
孔德明微微拱手:“若是太子殿下没什么事,我便奉旨去接手事务了,晚些时候,奏折会直接送往东宫,殿下可斟酌处理。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
徐天然拱手回礼,目送孔德明的身影缓缓消失,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了几分。
他转头,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药香与阴影笼罩的寝宫,眸光微微闪动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,却又在转瞬之间收敛。
他轻笑了一声,脸上重新浮现出一如既往的温和与从容,声音不疾不徐:
“走吧,回东宫。”
侍者当即应答。
就这般,徐天然坐着轮椅,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自信,缓缓离开了皇宫。
而他们并不知晓。
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,寝宫之中,床榻上,皇帝突然睁开了双眼。
他猛地坐起身来,动作之快,全然不像一个病入膏肓之人。
两侧的侍者被吓了一跳,连忙便想上前搀扶,却被他一摆手制止,随后尽数屏退。
直到周围没人了,他才缓缓低头,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那里,一道金色的菱形图案泛着淡淡的金色流光,铭刻在他掌心。
他注视着这个图案,缓缓握拳,又轻轻松开,却发现图案依旧存在,又随着他的意念缓缓隐匿。
一瞬间,他身上的腐朽之气一扫而空,浑浊的眸子里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。
沉默了片刻,他当即道:
“来人,拟旨!"
......
翌日清晨,日月皇宫,太和殿内。
一道道身着朝服的日月帝国臣子按照各自的品阶排列两侧,垂手肃立,等候早朝。
太子徐天然位于所有人前方,依旧坐在那架鎏金轮椅上,面容温和,身姿端正,却比往日多了一分沉稳的威严。
而他身侧,几名大臣正语气恭敬而热切地和他说着些什么。
他们都是得到了太子即将监国的消息的。
如今皇帝病重在床无法处理朝政,虽说有孔德明在朝堂不至于不稳,但长久下去绝非好事。
而太子监国,毫无疑问就是稳定国心。
若是皇帝突发意外,太子继位就是板上钉钉。
由此,提前巴结,自然是必须的。
徐天然微笑着回应,言语间并未显露多少张扬,却清晰地透出一种从容。
正交谈着,殿侧的太监清了清嗓子,声音高昂地宣布时辰已到,准备上朝。
众人顿时收敛言语,排列整齐,各自归位。
徐天然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袍,推着轮椅缓缓上前,准备听接下来太子监国的圣旨,然而...
殿门外,太监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!”
声音传入殿宇,众臣皆是一愣,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殿门。
只见一道身着绣着日月图腾与紫色龙纹长袍的身影大步踏入殿中。
那人气宇轩昂,步伐沉稳,脸上气色红润,精神矍铄,哪有半分枯槁垂死的模样。
“陛下?!”
一位老臣子眼神震惊,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
那气度,那神态,分明是当年那个在天武门夺门逼宫、杀兄篡位,却又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