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门,寰空地界。
由大神通【一尘含刹海】所化的气态星辰,其表面原本永不停歇的风暴,在这一日突然止住了步伐。
不仅如此,仙门治下,八大仙峰外门弟子,内门弟子,甚至是遍布仙门治下的无数散修星辰,都发现了一个极为意外的情况,那就是他们平日里经常能见到,规模极大的组织突然出现了变动。
天地阁。
这座由第五真传,昆云一手打造而出,仙门弟子之中的超级派系,如今赫然迎来了难以想象的变动。
大量的福地被卖出。
库存的灵材被一件一件运走。
还有海量的香火法钱,都通过各种方式朝着天地阁的总部,也就是昆云平日里藏身的仙府汇集而来。
当然,这种海量的物资,自然也被许多劫修盯上,不过其中绝大部分在看到负责运送物资的人之后,都会选择知难而退——只因他们无一例外,全都是神通修士,而且几乎都配备有一座洞天。
随便跳出一个,都不比玄阴差。
而这样的修士,天地阁足足有十余位,如今都驾着遁光,汇集到了气态星辰,来到了昆云的洞府前。
“元师兄。
几位神通修士落地之后,第一时间就看向了前来迎接的修士,却是一位身穿月白色长袍的中年道人。
“昆云师兄召我们过来,所为何事啊?”
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,毕竟仙门消息素来传得很快,不少人已经听说昆云即将渡命劫的事情了。
对他们这些天地阁的骨干而言,此刻无疑是心情忐忑的,毕竟真传渡命劫,向来是九死一生,若是成了,那他们自然也鸡犬升天,若是没成,他们就得作鸟兽散,然后客串一把劫修发点小财。
“我也不知。”
面对众人的询问,元承颂摇了摇头:“总之,你们现在外面等着吧,东西都给我,我去见昆云师兄。”
众人闻言也不敢反驳。
毕竟在天地阁,元承颂是唯一的大神通修士,渡劫二重几乎臻至圆满,距离渡劫三重只有一步之遥。
而元承颂收了所有资粮后,便大步走向了昆云闭关的仙府,推门而入,随后眼前的画面就随之一变。
只见门后并不是想象中的殿宇,放眼望去,瀚海横流,云崖高耸,乍看之下好似一处世外仙境,然而仔细看去,却会发现那瀚海中流淌的不是水,而是已经稠密到极致,近乎液化的恐怖雷浆。
至于云崖,则是一颗龙首。
漆黑的鳞片是云崖上的山石,再往上,是两根虬结的、仿佛要刺破天穹的角,亦是云崖的崖顶山巅。
就在这座巍峨的龙首云崖顶端,只见一位青年盘膝而坐,神色悠然,正和一位苍颜白发的老人交谈。
“师兄。”
元承颂飘然而上,落在了青年身旁,低声道:“东西都送到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昆云闻言笑着拍了拍元承颂的肩膀,随后指了指对面的老人:“分出一半,把东西都给玄龙师弟吧。
此言一出,元承颂顿时愣住了,一半?这可是天地阁变卖资产,搜刮库存,最后才积累起来的财富,若是换算成香火法钱,起步也有数百万,甚至上千万了,结果就这么送给眼前的老人一半?
难道是偷税漏税?师兄在转移财产?
元承颂心中忍不住生出这个念头。
话虽如此,他却也没有多说,只是运转神识轻点了一遍,就用百宝囊装好,然后送到了老人的怀中。
“多谢昆云师兄。”
老人见状颤巍巍地站起身子,恭敬地行了一礼:“既然如此,之前的交易我答应了,我会准时赶到。”
“那就辛苦师弟了。
昆云见状也拱了拱手,随后做出了礼送的姿态,老人这才转过身,随后身影如泡沫般陡然消弭无形。
'嗯!?'老人这一消失,元承颂顿时心中微惊,只因对于老人的离去,他这个大神通修士竟然没有半点感应。
【渡劫三重?'元承颂心中立刻有了判断,渡劫三重并非真传弟子的专利,事实上也有一些内门弟子的修为到了渡劫三重,然而没有灵根,注定无法炼炁,九死一生也只能求个尸解仙,渡命劫更是难如登天。
这类修士,大多都在等死。
不过这不意味着他们就很弱,甚至正好相反,到了渡劫三重这个境界,内门和真传的差距是最小的。
就在这时,昆云开口了。
“你可知道那位是谁?”
“不知。”元承颂摇了摇头,内门弟子千千万,说罕见其实也不罕见,他也不可能认得其中所有人。
“他叫玄龙子。
昆云不以为意,继续道:“他也算一时人杰了,悟性上乘,机缘也上乘,靠着一门画符传承起的家。”
“年轻时,他就是他们那颗星辰里最惊艳的散修,靠着父母家族不惜一切的帮助,最后得了正法传承,找了个好的福地工作,几年后,那座福地的原主人就被劫修击杀,他成了新的福地之主。
“他修行勤奋,擅长画符,经营本事更是上乘。
“在他的运作下,那座福地很快壮大,赚来了不少香火法钱,这些收益投入修行,又让他突飞猛进。”
“形成了正循环。”
“三百岁的时候,他做了一次豪赌,将整座福地,所有资产拿去抵押,从传法殿换来了一门中神通。”
“他赌赢了。”
“他赶在还债期间,资金链断裂之前突破,修成了神通,成为内门弟子后,得到了不少同门的注资。”
“很快,他就将家族的事业进一步发扬光大,福地也升格成为了洞天,他的家族从此开枝散叶,在仙门也有了不小的名气,此后他三次参加仙梵斗剑,争夺炁数,修为也提升到了大神通之境。
“此后,他再次豪赌。
“和之前一样,他的洞天,神通,魂魄,法力......所有能押注的东西,他都推上了【命运】的天平。
“他又赢了。
"“这一次,他在【命运】上获得了属于自己的位置,渡劫三重,几乎走到了和真传平起平坐的地步。”
云说得轻描淡写。
然而元承颂自己也是内门弟子,光是听这一段话,他就能自然而然地在心中描绘出那是何等的岁月。
原因很简单。
‘渡劫三重的内门弟子,背后没有炼炁师尊,而且似乎也没有真传作为靠山,居然也能有如此成就?'‘不可思议!
要知道,他可是在天地阁这样的超级平台里充当二把手,结果如今也只不过是一位大神通修士罢了。
一时之人杰,昆云的评价十分中肯。
然而——“往后,他蹉跎了整整三千年。”
昆云话锋一转:“他只用一千年,就走到了渡劫三重,却在这个境界停留了三千年,始终寸步未进!”
为什么?
不需要昆云解释,元承颂的眼底就流露出了一抹苦涩——毕竟原因再简单不过了,因为没有真灵根!
“没有真灵根,他无路可走。
“没有炼炁士指点,他想要转修尸解仙,却也是两眼一抹黑,根本找不到对应自身所属之炁的功法。
“他的路尽了,现在也快老死了。”
说到这里,昆云摇了摇头:“更倒霉的是,前段时间,他最喜欢的年轻后辈也遭了神秘劫修的毒手。”
“死在了【证道山】附近。
“根据他的师侄回报,那位年轻后辈和另外两位外门弟子,都是被梵国奸细所杀,可却找不到线索。
闻听此言,元承颂想了想,随后目光微动:“师兄指的是潇湘,凤元,长阳子三人,这件事我之前也听过......这个玄龙子,是长阳子的师尊?我记得,当时负责处理这件事情的人好像是玄诃。
“不错。”
昆云笑了笑:“玄龙子一直对长阳子的死耿耿于怀,而我告诉了他一个答案,这就是我与他的因果。”
说到这里,昆云再度回想起了此前在【八卦炉】,摧毁了自己一道神识的修士,好像是叫【斗胜】。
【命运】果然是公平的。’正是这一份微妙的因果,让自己找到了玄龙子,而有这份因果在,玄龙子参与自己的命劫顺理成章!
或者说,他本就在命劫之中了。
“虽然以他的实力,肯定赢不过梵国真传,但有心拖延的话,对方想要杀他,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”
昆云轻笑一声:“所以我联系上了他,和他谈了一笔交易.....正好他也有心,想要再赌第三次,于是我们一拍即合。”
“师兄…………”
元承颂的神色渐渐变了,因为他从昆云的语气里听出了同样的豪赌之意,心中下意识地生出了不安。
几乎同时,昆云也看向了他。
“剩下一半,你拿着吧,对外我会说是我收走了......财不露白,若是让人知道被你拿了,你必死无疑。
“什么?”
元承颂面色剧变,可还没来得及开口,昆云已经站起了身子,只这一个动作,周围玄景便轰然倒塌。
雷海,龙崖,所有光景破碎,显露出了大殿的真实模样,而破碎的光景则是被昆云尽数吸入了肺腑。
元承颂呆呆地看着,仿佛又回到了当年,这位真传师兄孤身一人找上了自己,说要建立一个大大的派系,还亲自提字,定下了【天地阁】的名号,还说什么我是天地阁之主,天大地大我最大.....
如今,他要离去了。
只不过和当年来的时候一样,他依旧是孤身一人,要渡那一生最大的劫,或许这就是此生最后一面。
“都说仙门不讲情谊。”
昆云轻笑道:“其实也不尽然,只要没有竞争关系,还是可以有几分情谊的,幸亏承颂你只是内门。”
“像我那好师弟,我就恨不得宰了他下酒。”
说到最后,昆云负手而立,突然幽幽一叹:“玄龙子和我,内门和真......说穿了并没有多大的区别。
“我们都在赌,都在搏。”
“只不过内门的本钱少了点,真传多了点而已.....何况结果不会变,赌输了,照样是要倾家荡产的。”
“修仙路上多尸骨,从来是只见去,不见归。”
为求仙道成,尸骨叠山青。
风卷残云散,何处觅豪英?
昆云的身影迅速淡去,只留下了最后一声余音:“我走后,散了天地阁吧。
闻听此言,元承颂一时间竟愣住了,想起多年来和昆云相处的点点滴滴,许久过后才深深叹息一声:“这碧阳的......人走了,遗产呢?不留给我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