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?”伴随着柯明庆的话语声落下,卧室内的空气顿时死寂到了极点,似乎就连两人的呼吸声都能够听见。
夏子梨怔了一会儿,抬起眼来,凝视着他的脸庞。
少女眼底眸光流转,却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卧室内静悄悄的。
兄妹二人默然地对视着。片刻之后,意外的却是夏子梨先移开了目光。
她背靠着房门,慢慢地低下了头,背在身后的双手轻轻地抓住了门把手,似乎有些无所适从。隔了很久很久,她才张开嘴,把堵在喉咙里的话语说了出来。
声音很轻:“你......以前从来不这样对我说话的。”
柯明庆愣了一小会,从她脸上收回目光,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:
“唉唉唉,我给你道歉好吧,你能不能别搞得这么委屈,我这下有点里外不是人了......我这两天心太乱,控制不好情绪,你就当我大姨父来了,男人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。”
“明明是一提到她就会变得情绪化。”夏子梨嘟哝着,偏过脸颊。
她看向窗外的夜色。
沉默了一会儿,柯明庆深吸一口气:
“反正我只是想陪她走完这半年而已,你如果真的认为我不该这么做,那你就把她杀了吧,或者向你的上司举报她,让她被抓去切片好了......但话说在前头,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,不管来多少人,我都一定带她走。”
夏子梨把手背在身后,低着头想了想:“可那一天,我明明听见你说......你要杀死她,不对吗?”
柯明庆对此也早有预料,行云流水地为自己找补道:“对,我在刚知道她是玩家的时候也非常震惊,所以那时候大脑忽然就抽筋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后来我换了一个角度就想通了......老妹你想想,如果换你变成了玩家,应该一定会很痛苦吧?”
“这就和有一个坏人不由分说地塞给了你一把枪,还对你说:“如果不对其他人开枪,那我就宰了你一个道理......明明你很委屈,却还得被其他人当成疯子看待,一点余地不留地把你抓去切片,那不是更可怜了吗?”
夏子梨静静地听着。
不知为何她忽然回想起了那一天,她在黎京的天空中低下头去,试图向他人求助,却看见人们投来的惊恐的目光。
一时间,她竟然有些理解了柯明庆说的这种感受。
柯明庆接着说:“我们总不能因为她手里有枪,就认定她是个坏人,一定会对我们开枪吧?真正坏的是她背后那个人,也就是批量创造了“玩家”这个存在的人......不对么,老妹?”
说完,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夏子梨。
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如果夏子梨还是执意要揭发黑木瞳的玩家身份,那他也讲真没什么办法,只好挥手和樱花妹说拜拜了。
其实柯明庆这些话也带有试探的成分。
他试探的自然是等以后如果自己暴露了玩家身份,夏子梨会怎么看待他,两人是否还能坐下来沟通,当然了......彼时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她马上给他这个冒牌货砰砰两枪。
过了一会儿,夏子梨轻轻地点了点头,“嗯”了一声。
见她终于把话听进去了,柯明庆悄然松了口气。
他叮嘱道:“最后,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,不仅是魔法少女公司,超级英雄公司和管控局的人也在大规模搜查玩家,如果被他们发现,那黑木瞳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“我可以答应你,但是......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要保护好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柯明庆淡淡地说,“老妹,我又不是傻子,一旦发现她有任何不对劲的举动,我就会立马和她扯清关系,然后把她交给英雄公司的人去处置。”
说着,他挠了挠脸颊,“哦......如果你担心半年之后我会和她殉情,那大可不必,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她,只是同情而已。”
“可不可以别那么同情心泛滥?”
“没有同情心怎么做好一名超级英雄?”
“算了......”夏子梨沉默半晌,“然后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她说。
“到底是什么事?”柯明庆歪头,不解地看着她,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谜语人的,从白杰克那里学的么?”
“小时候我们的约法三章,你还记得么?”夏子梨问。
柯明庆一愣,开始在脑海当中翻找相关的记忆。
他和夏子梨小时候的确有过约法三章,比方说:在吵架之后要摸摸她的头,好好地跟她道歉,如果对她发火后,那之后一定要抱一抱她。
夏子梨从小就是一个不服输的女孩,天不塌下来不愿意低头,八岁的她和柯明庆吵架时,总是不到最后一刻就不愿意认输,即使眼含泪光也一定要和他争辩到最后。
可等两人气消了之后,柯明庆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,或者抱一抱她,她就会卸下防备,趴在他的怀里一抽一抽地大哭着。
“拜托,那都多久前的事情了?”柯明庆挠挠头龇牙,“放到现在你就不觉得害臊么?”
可夏子梨却不以为意,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:“我只是觉得,那时候一直是你摸我头,很不公平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是你哥哥。”
“那也不公平。”
柯明庆明白她的意思了,“好吧,那我们现在反过来?”
夏子梨不说话了,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,脸上掠过一丝奸计得逞般的小表情,随后微微正色地向他伸出手去。
迟疑了一小会儿,她的小手放在了柯明庆的头顶,把他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鸡窝,这才慢慢收回手去。
“够了么?”
“嗯......原谅你了。”
夏子梨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,转身出门去了。
柯明庆心说有一个会自己哄自己的妹妹也太好了,当然,也有可能是两人互换身份之后关系又亲近了不少。
他本来以为像这样惹她生气之后,又得像之前那样冷战好几天呢。
夏子梨走出卧室才意识到不对劲,原路返回。
她压低小脸:“不对......这里是我的房间,该你出去才对。”
“拜托,我俩都该下楼,”柯明庆说着,推着她的肩膀一起下了楼,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吃起了蛋糕。
只见二人不在的空隙,夏宁稚、柯临野和夏铃雪三人正盘腿坐在客厅的毛毯上,玩起了斗地主,你一张牌我一张牌地下着,全然已经将生日晚会的事抛在了脑后。
“你倆聊什么呢?”夏宁稚看着手牌,头也不抬地问,“在楼上叽里咕噜了这么久才肯下来。”
“人生咨询,恋爱烦恼,和你们这些老男人老女人没什么关系。”
柯明庆淡淡说着,扭头瞥了一眼窗外的夜色,枫树在晚风中沙沙摇曳,树上的蝉儿玩命地叫着。
柯临野往地上扔下了一张红桃K,扭头冲他笑笑:“不如哪天带你女朋友来家里玩玩,我当面当你们的咨询导师。”
那你怕不是得把我们俩聊进精神科,柯明庆在心里讥讽道。
夜深的时候,柯明庆躺在了卧室的榻榻米上,一边吹着风扇一边打开聊天面板。
【柯明庆: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,你想先听哪一个?】
【黑木瞳:坏消息。】
【柯明庆:我妹妹果然听见我们在火车站的对话了,现在“玩家”的存在已经被魔法少女公司的人员知晓,所以她认定你就是玩家。】
【黑木瞳:那好消息呢?】
【柯明庆:她很有可能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会被我说服的人,换作我的其他家人知道这件事,他们很可能已经把你剁碎了喂猪。】
【黑木瞳:那,你妹妹有没有怀疑你也是玩家?】
【柯明庆:没有,她听了那天在火车站里我说的话,只会做出一种判断:我发现了你的玩家身份,所以打算在那里杀死你。】
【柯明庆:还有你怎么总那么关心别人,多关心自己好么?真的是看着就来气,你跟我对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圣人。】
【黑木瞳:我不关心别人。】
【柯明庆:那你怎么老是......】
【黑木瞳:我只关心你。】
柯明庆捂脸,好一会儿才继续发去信息。
【柯明庆:我和我妹妹说好了,她应该不会把你的身份泄露给任何人,但我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百分百地说服了她。】
事实上,柯明庆并不担心夏子梨会违背约定,记忆里她是一个注重承诺的人。
但魔法少女余烬就不一样了,她很有可能会那么做......毕竟她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大稳定,甚至有可能已经濒临魔女化的边缘,柯明庆生怕哪一天她突然提着雨伞跑到海边别墅,把黑木大小姐给枪杀了。
【黑木瞳:那接下来该怎么办?】
【柯明庆:不如这样吧,你让家族的人把你接回东京,暂时离开中国一段时间,这样我妹妹很快就会把你的事情忘在脑后。】
【黑木瞳:你还是想扔掉我么?】
柯明庆眼皮耷拉着,恨不得拿头撞墙,心说为什么我身边都是这种怪人啊,这个樱花妹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。
要是一百名玩家全都是这种脑子有泡的家伙,那灭绝超人种的大业别说中道崩殂了,根本从一开始就已经溃败好么?
【柯明庆:同志,我是在认真地给你建议,不包含个人情绪和立场。】
【黑木瞳:可是我不想回东京,我只想留在你身边。】
【柯明庆:行,那你爱怎么样怎么样,反正你死了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】
在聊天面板上撂下了这一条信息,柯明庆便不再搭理黑木瞳。
他歪着身子靠在落地窗边,把头倚在窗玻璃上,月光打在了少年白净的脸庞上,他望着夜色发了一会呆,缓缓地阖上眼皮。
一夜无言。
【早上好,敬爱的玩家先生,今日为2026年07月10日,星期二......距离“灭绝超人种”任务的时限结束,还剩下最后的171天16小时10分。】
暑假已然到来,柯明庆久违地睡回笼觉,大字状瘫倒在床上,扇叶的微风驱走了暑气,但他一边闭眼歇息,一边还不忘在无人的街巷放出了剧场人偶,令他换上了乘务员全套制服,向两条街道之外的麦当劳走去。
不一会儿,剧场人偶便在麦当劳内就位了,他一边啃着薯饼,一边托着腮眺望窗外,此刻他的外观已然是意大利青年“乔瓦尼”的模样。
柯明庆仍然躺在家中的床上,眼皮耷拉着,似乎随时都会睡着,人偶自然也是昏昏欲睡的样子,就连托着腮的右手都要垂落几下。
可就在这时候,忽而一个身穿雪白连衣裙的女孩焦急地推开了麦当劳的大门,疾奔而入。
人偶扭头望去,对上了柏子灵的目光,此刻女孩红色的眸子里居然充满了急迫和不安,要知道往日这双眼睛就好像蒙着雾那样,总让人看不出来她在想着什么。
“快走......”柏子灵一边说一边抓住他的衣袖,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。
“你在急什么?”剧场人偶问。
他的体重很轻,于是被柏子灵拽着走时倒是显得很自然,就好像这个白发女孩才是大人,而他才是小孩。
“他们来找你了。”柏子灵头也不回地说。
柯明庆心中却这么想:“太好了,终于肯来找我了。”
于是他就像对玩具店恋恋不舍,却被大人拖着走的小屁孩一样,让剧场人偶努力用皮鞋踩着地板,不让拍子灵把他揪走。
奈何人偶的体重实在是轻,柏子灵又不是寻常人等,他还是被拉到了门口。
正当两人走到麦当劳门口的这一刻,柏子灵忽然停下了脚步,呆呆地抬起头来,剧场人偶也缓缓抬眼望向前方。
只见此时此刻,有两个高瘦的人影正站在麦当劳的入口处,其中一人穿着黎京第三中学的蓝白校服,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。
另一人却穿着黑白相间的管家服,脸上带着微笑,一头齐肩长发如金子般灿烂,眸子在阳光里蓝得像是大海。
而这一会儿,两个超人种面板缓缓从对方的头顶弹了出来。
【代号:“黑魔术手”(危险评级:A级)】
【代号:“狼管家”(危险评级:A级)】
“能请你和我们走一趟么?”狼管家问,脸上的笑容平和。
江清梓却没有说话,他微微压低脸庞,死死地盯着剧场人偶的眼睛。
“我的带娃生活终于结束了么?”柯明庆透过剧场人偶的视角与他对视着,心中感喟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