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听出了顾正臣的弦外之音,端正地回道:“先生,蒸汽机车走清北人民铁路,三日可在两千余里中轻松往返,足以证明铁路运输拥有巨大且不可替代的潜力。”
顾正臣翻动着一枚铜钱,轻声问:“我听闻吏部尚书张紞因为反对大规模营造铁路,最终致仕。你对铁路营造,是支持,还是反对?债务问题,赤字问题,你又是如何看?”
朱雄英没想到顾正臣会谈这些,没个准备,但还是定了定心神,思忖一番,认真地说:“弟子支持铁路建设,虽然当下看似成本巨大,靡费过甚,但是——”
“经济账不能只是盯着铁路本身看,还需要看铁路建设带动了多少百姓做工,带动了多少上下游产业链,增加了多少百姓收入。沿线车站经停的城与区域,其发展都会被纳入铁路经济圈……”
基础建设有着超前性,若是站在当下去看,显得这种工程投入巨大,浪费太多,不如将这部分资金用在其他地方。
但是,有了这些基础设施,未来各地经济往来才会更为频繁,连接更为紧密。
大明各地的商业都在发展,尤其是各地出台了工业发展之策,开始找寻符合当地发展的产业,百姓除了田地收入之外,还可以通过做工来增收,这就意味着两件事:
底层百姓的消费能力在提升。
整个市场正在一点点变大,商业活动会趋向于繁荣。
而铁路建设与运行,恰恰对应了这两点。
朱雄英越是越自信,举手投足之间,意气风发,见顾正臣对自己频频点头,面带笑意,再没了刚来时的忐忑。
顾正臣承认,朱雄英这些年来的学问一点都没落下,他懂。
而且,懂得很多。
一个聪明好学,领悟又快的学生,学院里的许多学问都装在了他的脑子里,而且,他善用这些分析与看待这个世界出现的新鲜事物、发展方式与未来可能。
可以说,他具备成为一个有为皇帝的能力。
但是,有这个能力,未必能做成事。
这世上天才很多,泯灭的天才更多。
顾正臣赞赏了朱雄英一番,然后说:“所以,你是能看得清楚许多事,也明白事情利弊,两面性的。可是为何,在太子妃这件事上没了两面性,只有一面性,甚至不惜忤逆陛下,这不太符合你平时的作风。”
朱雄英注视着顾正臣,认真地说:“先生,国事需要的是理性,可情感,本身便是感性。弟子是真的觉得与明月在一起,很舒坦,很安心,很快乐。”
顾正臣并没有直接拒绝,而是顺势道:“你与明月关系好,我是知道的。只是,你想过没有,你对她的感情,到底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、欢喜,还是男人对女子的君子好逑?”
朱雄英愣了下,有些不知如何回答。
男女之情吗?
这东西,自己之前也没有过,如何说是或不是?
顾正臣起身,走至朱雄英面前,语气平和:“还有,当真是喜欢的话,你愿意让她开心吗?”
“当然。”
朱雄英起身,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顾正臣看着个头略比自己高些的年轻人,问道:“明月你是知道的,她喜欢自由,习惯了过没有约束的日子,爱闹腾,她想起什么,便想去做什么,想要热闹时,在街上一天也不疲惫。”
“想睡觉时,午时之前是不会起来的,想安静时,谁也不需要陪着,这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。你可以为了她,允许太子妃或皇后,经常出宫抛头露面吗?”
“还是说,你能允许她就这么自由,折腾,任性?每个人的包容都是有限度的,礼法制度,如同藩篱,连你的父皇、母后都要遵循,你自己都不能破坏,你可以保证她入宫之后过得幸福吗?”
“若是因为喜欢,导致的结果是她闷闷不乐,甚至是郁结于心,寿命不长。这样的结果,是你希望看到的吗?”
朱雄英额头冒着冷汗。
这些,从未想过。
只觉得,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快乐,只觉得自己可以包容,却忽视了,她成为太子妃之后,会不会开心。
顾正臣平静地看着朱雄英一点点内心挣扎,怀疑,犹豫,不安,轻声道:“我不会反对你们在不在一起,任何人,只要得到明月的认可,他都可以成为顾家的女婿。”
“所以,她要不要成为太子妃,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也不是皇帝的事,而是你和她两个人的事。只要你愿意,她也愿意,即便是皇帝与太上皇反对,我也会支持。”
“但是,若是她不想过那样的生活,你也要明白,我这个当父亲的,不会允许她不快乐。即便你是太子,哪怕是他日的皇帝,我说敢说不答应!”
朱雄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,这种压力,只存在于皇爷爷身上过!
即便是父皇,也没有如此令人肩膀沉重。
似乎,有一双无形的大手,直接按在了身上。
镇国公!
他既有着敢于直面皇爷爷与父皇的勇气与决心,也有着不惧自己的底气。
他说出的话,总是可以做到!
朱雄英总算是真正领会到了顾正臣的厉害,也明白了他的立场,恭恭敬敬地行礼,言道:“先生放心,若是明月不答应,弟子绝不会强求,更不会让她伤心,不幸福。”
顾正臣微微点头:“那就这样,明月在哪里不用我说,自己去找她吧。”
朱雄英退出。
风一吹,多少有些冷。
先生就是先生,这魄力,这压力,着实惊人。
这就是经历过大航海,长期高位决断,战功无数的镇国公!
强悍!
朱雄英定了定心神,朝着后院走去。
成与不成,是两个人的事,而不是其他人的事,这给了自己足够的尊重,也让自己有权去做出合适的选择。
比起父皇、皇爷爷的强势压制,朱雄英很喜欢顾正臣处理问题的方法。
不以强权压人,只以国事压人,不以大道理压人,就纯粹的,以父亲之名——尊重女儿的意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