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755、山主

首页
关灯 护眼 字体:
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
私盐贩子消失在山林里,弓箭手等同伴都走完才收了弓弦撤退。

老耳朵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:“十几年没来江南,私盐贩子都用上弓弩了,眼瞅着比备倭军还精锐些。在这地界,百十号私盐贩子能杀进县城去……小...

朝阳泼洒在长白山余脉的丘陵上,将元杏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歪斜,像一条被踩扁的蚯蚓。他趴在昭烈背上,棉衣里六枚剑种随着马匹颠簸轻轻刮擦皮肉,冰凉刺骨,仿佛六条毒蛇盘踞在脊椎两侧。他不敢动,连吞咽都小心翼翼,生怕喉结一颤便蹭到贴颈而藏的剑刃。陈迹坐在他身后,一手扶鞍,一手搭在他肩头,指尖不轻不重地叩着,节奏分明,如数更漏。

“义父……”元杏干笑两声,“您这剑种,温养得真好。”

陈迹没应声,只把缰绳往左偏了半寸。昭烈立刻扬蹄拐入一条荒草掩映的小径,蹄声顿时闷了许多。远处山坳里炊烟初起,几缕淡青浮在晨光里,像是谁用炭笔随意勾了两道。乌云蹲在陈迹肩头,尾巴尖儿扫过元杏耳廓,冷不丁开口:“你昨儿偷摸溜出城,怎么不顺手把右武卫虎符也揣走?”

元杏身子一僵,随即哀叹:“乌云大人明鉴!那虎符早被宁朝收缴入库了,我连兵部库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啊!”

“哦?”乌云眯眼,“那你兜里这枚铜牌,刻着‘右武卫中郎将’五字,底下还压着朱砂印,是哪个库房漏出来的?”

元杏脸霎时涨红,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——刚触到铜牌边缘,陈迹的手指便抵住他腕骨,力道不大,却像铁箍。元杏讪讪缩回手,额头沁出细汗:“……小人路上捡的。”

“捡的?”陈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元杏后颈汗毛倒竖,“捡的铜牌背面,怎么还沾着血痂?”

元杏喉结滚动:“许是……前日校场演武,谁磕破了脑袋。”

陈迹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剑种自元杏领口滑出一枚,悬停于他眼前。那剑种通体泛青,刃尖一点寒芒,映出元杏扭曲的瞳孔。陈迹指尖轻弹,剑种嗡然震颤,竟在半空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——元杏左耳垂上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,被剑气精准削落,连皮带肉,不留一丝血痕。

元杏浑身一抖,耳垂顿时麻痒难忍,却硬是没敢抬手去碰。

“你耳朵上的痣,”陈迹语气平淡,“是元襄亲手点的。他说你生下来就缺魂,得用朱砂混着他的血点上,才能活过三岁。”

元杏嘴唇发白,哑声道:“义父……您怎会知道?”

“因为我也有一颗。”陈迹解开自己左耳后一缕碎发,露出耳根处同样大小、同样位置的黑痣,痣色略深,边缘微泛青灰,“元襄点的。他点的时候,我正躺在襁褓里,他以为我是他亲儿子。”

元杏瞳孔骤缩,呼吸停滞一瞬。他猛地扭头看向陈迹,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讥诮或试探,可陈迹神色平静,目光落在远处山脊上,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陈年旧事。元杏喉咙里咯咯作响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您真是……”

“我不是。”陈迹打断他,声音沉静如古井,“我姓陈,名迹,洛城人。元襄抱我回去,只因我与他亡子生辰八字相同,面相相似——他需要一个能镇住右武卫军心的‘少主’,而我恰好活着,且不会哭。”

元杏怔住,脑中轰然炸开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,元襄醉醺醺拍着他的肩说:“杏儿啊,你比那陈小子强,至少你骨头里流的是元家血。”当时他只当是酒话,如今再想,句句皆刀。

昭烈忽地放慢脚步,踏进一片松林。林间雾气未散,湿漉漉的松针铺满小径,马蹄踩上去悄无声息。乌云跳下陈迹肩头,轻盈落在一根横枝上,爪子拨弄着松果:“喂,元大统领,你当年在右武卫军牢里,是不是也这么审过别人?”

元杏苦笑:“乌云大人抬举了。小人当年……也就逼供过几个贪墨粮饷的仓官。”

“哦?”乌云尾巴一甩,松果滚落,砸在元杏额头上,“那去年腊月,你把西市卖豆腐的李瘸子吊在刑架上抽了三十六鞭,就因为他儿子多看了你侍妾一眼——这事,算不算逼供?”

元杏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答不出。他记得那日雪下得极大,李瘸子儿子十七岁,鞭子抽下去时,血混着雪水淌进冻土里,像条蜿蜒的红线。他当时还嫌鞭子太软,命人换了牛筋浸盐水的。

陈迹这时却忽然勒住缰绳。昭烈停下,鼻翼翕动,喷出两股白气。陈迹翻身下马,靴底踩断一根枯枝,咔嚓声在寂静松林里格外清晰。他走到元杏面前,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:“喝口水。”

元杏愣住,双手捧住水囊,冰凉的陶壁硌着掌心。他仰头灌了一大口,清水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酸涩。水囊递回来时,陈迹没接,只盯着他袖口磨得发亮的暗纹:“你袖子上绣的麒麟,右爪少了一片鳞。”

元杏低头一看,果然,右爪外侧第三片鳞甲处,针脚凌乱,颜色略浅——那是他十二岁时自己绣的,当时嫌匠人绣得不够威风,非要亲手补上,结果绷得太紧,鳞片崩裂,后来用同色丝线胡乱缠了三圈,再没拆过。

“你七岁那年,元襄带你去观星台看流星雨。”陈迹声音低下去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,“你指着天说,要摘一颗星星给母亲。元襄说星星太高,摘不到。你哭了整夜,第二天偷偷爬上角楼,想用竹竿够月亮。”

元杏手指猛地攥紧水囊,指节泛白。他当然记得。那天他摔断了左手小指,元襄只派了个医官来敷药,连面都没见。他捂着手指躲在柴房里啃冷馒头,听见院外婢女们窃笑:“假少爷罢了,也配跟真少爷比?”

“你恨元襄。”陈迹陈述道,不是疑问。

元杏喉头剧烈起伏,良久,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
“所以你投靠景朝,是为借刀杀人?”陈迹问。

元杏闭上眼,睫毛颤得厉害:“……是。”

“可你逃出来时,没去景朝使馆,也没去北境边军。”陈迹俯身,拾起地上一枚松果,指尖碾碎松脂,“你往南跑,往右领军卫跑——你真正想投奔的,是陆野。”

元杏倏地睁眼,瞳孔里惊骇如潮水漫溢。

陈迹将松果碎屑吹落,直起身:“陆野在右领军卫任监军使,代掌军务三年。你父亲元襄与她政见不合,当年若非她力保,右武卫早被裁撤三分之二。你认得她,不止一面。”

元杏嘴唇颤抖,终于脱口而出:“她……她给我娘送过药!那年瘟疫,我娘快死了,是她派人送来‘九转金丹’,救了她性命!我娘临终前攥着药瓶说……说陆监军是菩萨转世……”

松林深处忽有风过,松针簌簌如雨。乌云蹲在枝头,尾巴尖儿轻轻摆动,像在数心跳。

陈迹沉默良久,才道:“陆野不认得你娘。”

元杏一怔。

“但她认得你。”陈迹看着他,“你十岁那年,在朱雀大街被金吾卫误抓,押进牢房。陆野巡视时看见你,问你名字。你说元杏。她盯着你看了很久,说‘这孩子眉眼像他’,然后亲自把你放了。”

元杏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他记得那日牢房阴冷,铁链哗啦作响,他蜷在草堆里发抖,直到一袭玄色披风拂过铁栏,那人蹲下来,指尖拂开他额前乱发,眼神温和得不像个监军使。他那时不懂,只觉那目光里有种让他想哭的暖意。

“她不知道你是元襄的儿子。”陈迹声音渐缓,“她只当你是我。”

元杏猛地抬头,满脸错愕:“您?”

“嗯。”陈迹点头,“她以为你是陈迹——那个被元襄抱走、失踪十年的‘少主’。”

林间雾气悄然弥漫,裹住三人身影。昭烈打着响鼻,刨了刨前蹄。乌云跳回陈迹肩头,用鼻子蹭了蹭他耳垂:“喂,陈迹,你打算怎么处置他?”

陈迹没答,只抬手按在元杏肩上。剑种自他袖中游出,却不再悬停,而是缓缓沉入元杏后颈皮肉之下,如活物般游走一周,最终隐没于脊椎骨缝间。元杏只觉一股温热沿脊柱升腾,四肢百骸骤然轻快,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锁。

“你经脉淤塞多年,”陈迹道,“我替你通了督脉。往后每月朔望,剑气会自行运转一周天,帮你固本培元。若你存心害我,剑气反噬,三日内经脉尽断。”

元杏怔怔摸着后颈,那里皮肤温热,再无半分寒意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我不杀你。”陈迹翻身上马,伸手拉他,“但你要替我办件事。”

元杏被拽上马背,踉跄坐稳,急声道:“义父吩咐!”

“去金陵。”陈迹扬鞭指向东南,“找一个人——姓姚,名守拙,外号姚老头。告诉他,陈迹没死,正在去金陵的路上。若他愿来,带上他酿的‘青梅煮酒’;若不愿来,你替我问他一句:当年红衣巷口,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字,是‘人’还是‘仁’?”

元杏用力点头,又迟疑:“义父……为何不亲自去?”

陈迹望向松林尽头,晨光正一寸寸烧穿薄雾:“因为我要先回一趟洛城。”

元杏愕然:“洛城?那不是……”

“是。”陈迹声音平静,“我答应过师父,等我修至神道境,就回洛城重建青山观。现在虽未到神道境,但青山观的地基,得先打下去。”

乌云突然插话:“喂,陈迹,你不怕去了洛城,撞上景朝的人?”

陈迹笑了笑,那笑容极淡,却让元杏心头莫名一松:“怕啊。所以我得带着你去。”

“我?”元杏指着自己鼻子。

“对。”陈迹策马前行,“元襄最疼你这个私生子,景朝若知你在我手里,必不敢轻举妄动。你不是想活命么?那就活成我的护身符。”

元杏怔住,随即苦笑摇头:“义父……您这护身符,怕是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烫手。”

“烫手才好。”陈迹声音随风飘来,“烫手的东西,人才记得住。”

昭烈奔出松林,官道豁然开朗。远处山势渐高,雪线隐约可见。元杏伏在马背上,望着陈迹挺直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义父,您说……陆监军若知道我不是您,会不会……失望?”

陈迹没回头,只道:“她若真失望,失望的也不是你。”

元杏不解。

陈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她失望的,是当年没能护住真正的陈迹。”

马蹄声踏碎晨光,向洛城方向奔去。乌云蹲在陈迹肩头,尾巴卷住他一缕发梢,轻轻摇晃。元杏悄悄摸了摸后颈,那里温热依旧,仿佛埋下一粒火种。

长白山以南三百里,一座废弃的驿站孤零零立在官道旁。驿站门楣歪斜,朱漆剥落,檐角蛛网密布。陈迹勒马停驻,翻身下马,从马鞍后取下一只油纸包。打开来,是几块硬邦邦的胡饼,边缘还沾着面粉。

“吃吧。”他递给元杏一块。

元杏接过,咬了一口,粗粝的麦麸刮过喉咙,却奇异地压住了胃里的翻腾。他啃着胡饼,目光落在驿站墙上——那里有一道焦黑的斧痕,深达寸许,边缘木纹炸裂,像是被人用尽全身力气劈下。

“这是……”元杏喃喃。

“十年前。”陈迹用剑鞘拨开墙根杂草,露出半截断箭,“我第一次逃出元府,躲在这里。元襄派了十二个高手追杀,最后只剩一个活口,爬到这儿,用箭射穿自己的喉咙。”

元杏握着胡饼的手一紧。

陈迹弯腰,拾起那截断箭,箭镞锈迹斑斑,却仍透着森然寒光。他摩挲片刻,忽然手腕一翻,断箭化作齑粉,簌簌落于尘土。

“走吧。”他翻身上马。

元杏咽下最后一口胡饼,抹了抹嘴,忽然道:“义父,若……若将来您真修至神道境,重返上京,能不能……带我去见见陆监军?”

陈迹驱马前行,声音随风传来:“可以。不过得等你先把胡饼咽干净。”

元杏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。那笑容笨拙而真实,眼角皱纹舒展,竟有几分少年模样。

朝阳已跃出山巅,金光泼洒千里,将官道染成一条流淌的熔金之河。昭烈四蹄翻飞,鬃毛在风中猎猎如旗。元杏坐在马背上,脊背渐渐挺直,后颈温热,仿佛有火在血脉里静静燃烧。

他忽然觉得,这趟押解,或许并非走向末路,而是某种笨拙的、迟来的启程。

风掠过长白山余脉,卷起枯草与尘埃,奔向洛城的方向。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
热门推荐
模拟成真,我曾俯视万古岁月?
元始法则
武道长生,我的修行有经验
禁咒师短命?我拥有不死之身
百炼飞升录
哥布林重度依赖
九转星辰诀
大荒剑帝
灰烬领主
万古第一神
从水猴子开始成神
无敌天命
逆剑狂神
仙魂斗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