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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春风亦多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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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国府,荣禧堂,东耳房。

天色将明未明,夜阑余韵未消,东方已透出浅浅晨光。

一抹朝霞浅浅铺上天际,曦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落,落在内室地板之上,映出几抹融黄日影。

随着晨光流转,那几抹...

“什么事那么得乐,这宝相倒是真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一道清越嗓音自粉垣西侧小径转出,裙裾轻扬,步履从容。正是薛姨妈携宝钗缓步而来,身后跟着莺儿与两个小丫头,手中各捧着青瓷冰鉴、描金漆盒,显是刚从梨香院取了新制的酸梅汤与凉糕过来。宝钗素来稳重,今日却也眉梢微扬,眼波含笑,目光掠过粉垣下那丛灼灼盛放的宝相,又轻轻一转,落在薛蝌身侧——不,是落在薛蝌怀中那枝犹带露珠、瓣瓣饱满的宝相上,再缓缓移至薛蝌面颊微红、指尖尚沾花汁的右手,最后停驻在宝琴低垂如蝶翼般颤动的睫毛上。

薛姨妈一眼便瞧出端倪:春凳还斜倚墙根,大螺立在一旁抿嘴偷笑,宝琴手中那只土定瓶里插着两枝花,一枝丰腴如云锦,一枝浓艳似胭脂,可她本人却只攥着瓶沿,指节泛白,耳根绯红,连颈后一截雪肤都沁出淡淡桃晕;而贾琮立在三步开外,袍角微扬,袖口半卷至小臂,腕骨分明,掌心还残留几缕浅淡花粉,神情温煦如初,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软——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揽,并非权宜之计,倒像早已熟稔于心的本能。

薛姨妈心头微动,面上却只作浑然不觉,只将手中冰鉴递与莺儿,笑道:“原说寻你们姐妹去吃碗冰镇酸梅汤,谁知绕到这儿,倒撞见一幅‘采芳图’。这花儿开得泼辣,人也娇俏,倒教人想起前年园子里那株‘醉西施’,也是这般抢眼。”

宝钗闻言,眸光微闪,上前挽住宝琴胳膊,指尖轻轻一按她腕脉,似是替她稳住气息,口中却温声道:“姨妈说得是,这宝相开得热闹,偏生琴妹妹性子也烈,连摘花都要攀高争先。”她顿了顿,眼尾略略一挑,笑意盈盈扫过贾琮,“八哥今儿倒有闲情,帮着采花插瓶,连建莲羹都备上了,莫不是……早知我们今日要来?”

贾琮朗然一笑,拱手道:“宝姐姐这话可冤枉我了。建莲羹是昨儿就吩咐玉钏炖的,原想着暑气渐重,姊妹们胃口易淡,才备些清甜的。至于摘花——”他抬手指了指粉垣,“这花枝斜探出墙,风一吹便簌簌落瓣,若不及时剪下供养,倒可惜了这一季好颜色。”

薛姨妈笑着点头:“果然还是琮哥儿细心。”说着,她目光转向大螺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方才你家姑娘攀凳摘花,险些失足,往后这类事,该叫婆子们搭把手才是。咱们府里虽不拘束,可姑娘家身子金贵,摔一下磕一下,可不是玩笑。”

大螺忙低头应是,宝琴却悄然抬眸,飞快睃了贾琮一眼,见他正垂眸拂去袖上一点花屑,动作沉静,眉宇间并无半分戏谑或得意,反似方才那惊魂一瞬,于他不过是拂去浮尘般寻常。她心头微涩,又隐隐一烫,忽想起大螺方才那句“天知地知,他知你知”,竟似有余音绕耳,挥之不去。

这时莺儿已将冰鉴揭开,一股沁凉寒气裹着梅子清酸扑面而来,薛姨妈亲手舀了一碗,递给宝琴:“快喝一口压压惊。你这孩子,平日最是稳重,今儿倒像个毛丫头似的,连春凳都踩不稳。”

宝琴接过冰碗,指尖触到瓷壁凉意,才觉自己掌心竟微微汗湿。她低头啜了一口,酸甜沁入喉间,舌尖微麻,心却愈发清醒——方才那跌入怀中的一瞬,他臂膀坚实如铁,却收力极巧,既稳住她倾颓之势,又未令她额角磕碰分毫;他怀抱宽厚温热,却无半分逾矩,连衣襟都未有一丝褶皱牵扯她鬓发;他气息清朗,混着青竹与墨香,并无熏香脂粉之气,只教人想起宣府城头朔风凛冽时,他策马驰过校场,银甲映日,声如裂帛……

她不敢再想下去,忙将冰碗递还莺儿,强作轻快道:“姨妈别笑话我了,原是我贪花,怨不得旁人。”

薛姨妈笑着摇头,又转向贾琮:“琮哥儿今儿怎么得空在外院晃悠?听说你刚从外院偏厅出来,可是有要紧事?”

贾琮神色微敛,颔首道:“确有公事。方才宁夏镇徐护卫来报,河套那边有新动静,朝廷秘使明日必抵京师,恐需入宫参议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,薛姨妈闻言,笑容稍滞,宝钗亦眸光一凝——两人皆非无知闺秀,深知“河套”二字背后牵连何等干系:北疆烽火、塞外风云、朝堂权衡,桩桩件件,皆足以撼动神京根基。

宝琴心口微跳,想起方才徐田佑所言“安达汗伤愈复出”“商队私运盐铁”“孙占英踪迹难寻”,这些词句如细针扎入耳中。她抬眼望向贾琮,见他眉宇间已无半分方才摘花时的疏朗,唯余沉毅如山,仿佛那满园繁花、清风暖阳,皆不过是天地间一隅浮影,而他肩头所负,是千山万壑、万姓安危。

她忽然明白,为何大螺说他“待丫鬟都好”——那并非滥施恩惠,而是因他心中自有丘壑,知冷暖,懂分寸,对弱者存悯,对强权持刃,对家国守诺,对私情缄默。

薛姨妈轻叹一声:“既是公事,你且去忙。只是莫太熬神,前儿王夫人还念叨,说你回京后瘦了些。”

贾琮躬身谢过,又朝宝钗、宝琴略一颔首,转身欲行。宝琴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脱口道:“八哥!”

众人皆是一怔。

她话出口便觉莽撞,耳根霎时滚烫,却咬唇未退,只将手中那只土定瓶往前递了递,声音微颤却清晰:“这花……劳烦八哥替我送回梨香院。我、我有些不适,想歇息片刻。”

贾琮脚步微顿,目光落于瓶中那枝最艳的宝相上——花瓣层层叠叠,赤金点翠海棠簪的流苏正随她指尖微颤,在阳光下划出细碎光痕。他并未伸手接瓶,只静静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极淡,却似能穿透粉垣、越过花影、直抵人心深处。

宝琴几乎窒息。

他忽而伸手,自瓶中抽出那枝浓艳宝相,指尖轻捻花茎,动作熟稔如旧,旋即转身,将花枝插入自己腰间佩玉旁的玉珏缝隙中——那里本该悬一枚蟠螭纹佩,如今却只余空隙,恰容一枝花。

“花太盛,瓶小了。”他语声低沉,却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,“琴妹妹且歇着,这枝花,我替你簪了。”

言罢,袍袖轻扬,身影已转入夹道尽头,唯余一缕清风卷起粉垣下零落花瓣,簌簌如雨。

宝琴怔立原地,指尖犹悬在半空,瓶中仅余一枝丰腴宝相,在冰鉴折射的微光里,花瓣边缘竟泛起一层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银辉,仿佛被月华浸染过。

薛姨妈望着贾琮背影消失处,良久,方缓缓道:“这孩子……倒比他父亲更像当年的老侯爷。”

宝钗垂眸,指尖抚过腕上一只素银绞丝镯,轻声道:“爹爹常说,真金不惧火炼,真玉不避霜侵。八哥身上,有股子静气——越是山崩于前,越能听见他心跳声。”

大螺悄悄拽了拽宝琴衣袖,压低声音:“姑娘,八爷把花簪在腰上了……”

宝琴没应声,只将冰碗搁在春凳上,俯身拾起方才跌落的一片宝相花瓣。花瓣薄如蝉翼,脉络清晰,赤色浓烈得近乎灼目。她指尖摩挲着那抹艳色,忽觉心口某处,也似被这花瓣悄然刺破,渗出一点微甜、一点微痛、一点不可言说的、滚烫的春汛。

园中榴火堆霞,芍药铺锦,宝相灼灼,风过留香。

而荣国府的夏天,正从这一枝花开始,无声漫溢。

薛姨妈唤莺儿取来薄绢帕子,亲自替宝琴拭去额角一点细汗,又摸了摸她手心,见仍微凉,便道:“走,回屋去。酸梅汤还温着,我让莺儿多加两块冰。”

宝琴任由她挽着,走过粉垣,走过夹道,走过荣禧堂东跨院的小门,一路无言。

只在跨过门槛时,她忍不住回头望去——那道粉垣依旧矗立,宝相花藤虬曲攀援,千丝翠条盘绕墙头,风过处,落英成阵,纷纷扬扬,如一场无人知晓的、盛大而寂静的告白。

她忽然记起,去年此时,自己初入贾府,站在荣禧堂廊下,看满园槐荫如盖,听风吹檐角铜铃叮咚。那时她只觉这深宅巍峨,规矩森严,人情如雾。

而今,她终于懂得,所谓朱门绣户,并非牢笼,而是托举——托举着那些不肯俯首、不甘沉寂、不愿随波逐流的灵魂,在礼法经纬之间,开出自己的花。

哪怕这花,只能开在粉垣之下,开在惊鸿一瞥里,开在无人知晓的、心跳如鼓的刹那。

她垂眸,掩去眼中水光,唇角却悄然扬起一抹极淡、极韧的弧度。

大螺跟在后面,见自家姑娘步履轻快了许多,忍不住凑近悄问:“姑娘,您说……八爷他,会不会也觉得这花好看?”

宝琴脚步未停,只将手中那片花瓣轻轻合于掌心,任它贴着肌肤,汲取一点微温。

“花好不好看,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初夏第一声蝉鸣,清亮而笃定,“要看谁在看。”

风穿回廊,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,掠过那支斜插于贾琮腰间的宝相——花枝微颤,赤瓣生光,仿佛整座荣国府的夏天,都正为这无声的相认,屏息凝神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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