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两人就到了医院里,先去了药房把药给捡了,然后两人一起去了之前体检的地方,找到了老爷子之前的体检报告留档。
也还好是因为方言在这里,要是夏总编自己来,还得费一番功夫才能够找得到。
虽然他是人民卫生出版社的总编,但是和这边医院里的人并不熟悉。
反倒是方言在这医院里,绝对是名人中的名人。
拿到体检报告后,方言翻看了一下,心电图上显示窦性心律偶发早搏,ST段轻度改变,胸片有双肺纹理增粗,右肺下叶可见条索状阴影,心影略增大,血脂、胆固醇偏高,血压在150~95毫米汞柱,结论是高血压、冠心病轻
度,慢性支气管炎,医院建议是定期复查,注意休息。
基本上和方言刚才猜的差不多。
夏总编拿到报告后,有些难以置信。他爸居然跟他说体检没问题,说是一切正常。
他有些气愤地说道:
“他居然骗我!这有什么好骗?”
夏总编实在想不通,有病就治嘛,为什么不告诉自己,也不吃药,拖到现在,还是等到方言给他诊脉才摸出问题的。
“行了,别激动。报告上写的都是轻度,建议复查,说明半年前其实他身体的状态不算严重。老爷子可能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,所以就没跟你说。而且老人嘛,都这样,身边的人小毛病也不断,大家都是带病生存,所以说他
也觉得没什么事。”方言拍了拍夏总编的肩膀,对着他说道。
“这还叫小毛病啊?冠心病都有了。他早点说早点治啊,何必拖到现在这样?”夏总编感觉自己老爹的行为方式简直不可理喻。
方言对着他说道:
“行了,你也别生气,毕竟事已至此,而且现在治也不晚嘛,才半年时间,还没到严重的地步,好好调理,好好养着,问题应该不大。你现在知道了,总比哪天真的出大事要强,对吧?”
不过这时候夏总编突然回过头来,对着方言说道:
“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了?”方言问道。
夏总编对着方言说道:
“按照你的说法,这个病并不是什么大问题。但是你刚才开药的时候,开了那么大一堆,而且反复地斟酌,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?”
方言摆了摆手说道:
“现在就咱们两个人,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?刚才之所以反复斟酌,原因就是老爷子这个问题牵扯的脏器其实还挺多的,我需要平衡用药,所以需要仔细思考才行。毕竟人上了年纪过后,各种身体机能下降的都比较厉害,
不能像是对成年人那样开同样剂量的药或者为了追求效率,开一些猛药,他身体会遭不住的,所以我才会思考那么久,主要原因还是权衡各方面。”
“真的没什么事瞒着我啊?”夏总编有些怀疑地对着方言问。
“你要是不相信,直接带老爷子重新用西医设备检查一遍。”方言摊了摊手说道。
见到方言这个态度后,夏总编想了想,感觉也对,方言确实没有在这会还瞒着他的道理。
“瞎,不是不相信你,是因为得病的是我老爹,这老头子一天天的也不让人省心,我是真怕出什么幺蛾子。如果他真有什么事,也一定要给我说啊。”夏总编再次强调到。
方言点点头说道:
“这点你放心,你是病人家属,这会儿病人不在,我还有什么道理瞒着你呢?”
老夏点点头,这才放心下来,接着对着方言问道:
“那他这个病接下来要治多久?”
“得看情况了,接下来把我开的药喝了,然后喝完之后再来做诊断,我基本上就能知道后面该怎么治了。”方阳回应道。
夏总编点点头说:
“行,那就劳你费心了。”
接着,两人回到了夏家,针灸时间已经接近尾声,安东正在陪着夏老爷子聊天。
在扎针过后,老爷子耷拉下去的眼皮还真回了一些上去。这是在没有做任何物理提拉的状态,只是扎了针,他的眼睑部位真的往上回升了一些,之前遮蔽了大半的视野,现在至少多了一半出来。
只是上半部分视野还是被遮挡着的,所以方岩他们一进屋,老爷子就昂着头,仰着脸,用眼神朝着他们瞄了一眼,看到是自己儿子和方岩回来了,才说道:
“怎么样?检查报告是没什么大毛病吧?”
夏总编见到老爹这个态度,气不打一处来。但是又想到老爷子身上一身的毛病,他也不好发火,只能说:
“报告上面可不是说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“年龄大了,谁没点小毛病啊?”老爷子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。
看得夏总编一肚子气,又发不出来,只能说道:
“我去给你煎药去。”
结果老爷子说道:
“不用不用,你把药放那,我待会自己煎,刚才我和这小伙子聊了一会,他跟我说煎药可有讲究了。我一会用家里的灶,用柴火来煎药,那效果才好。”
刚才聊天的时候,他和安东聊了一下到底应该怎么样煎药的事,安东就说了按照正儿八经的规矩,应该用柴火灶药罐子,怎么样煎,老爷子活了这么大岁数,终于听到医生官方的要求,于是就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。
夏总编看了安东一眼说道:
“安东你说有什么要求我来操作就行了。我们家老爷子生了病,现在看东西都看不全,他煎药别把家给点了。”
“嘿,小兔崽子损你爹呐?”夏老爷子感觉自己儿子说法夹枪带棒的。
说完,他指着自己的眼皮道:
“瞧见没?刚才扎了针,现在眼皮已经往上面回了不少了,眼缝现在看的比之前还大,除了看不到天花板,现在煎个药绝对没问题。”
夏总编听到这话,这时候才注意自己老爹的眼皮好像确实回升了一些回去。
他有些惊讶地走过去看了看:
“效果这么明显吗?”
他仔细凑过去看了看,还真是。之前老爷子的眼皮耷拉的厉害,几乎遮住了整个瞳孔,也就露出一条缝,看东西都得往上扒拉。现在眼皮明显往上提了一截,瞳孔露出来了一大半。虽然没完全恢复,但肯定比之前强太多了。
要知道这才扎了一次,这效果简直好的厉害。
“那可不啊,我就说嘛,这个小安大夫手艺好呀!”老爷子对着儿子说到。
“大爷,我不姓安......”安东小声提醒道。
“都一个意思。”老爷子摆摆手说道。
方言算是看出来,夏总编老爹就是个不拘小节的。
“后面我还会让他接着扎,明我早上就过去找他复诊。”夏老爷子对着儿子说道。
夏总编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,只不过他还是坚持自己要煎药。
自己老爹除了写东西的时候格外认真,生活上绝对是个马大哈。他不放心让这老头子去煎药。
些药是要需要先下,有些药需要后下。
按照他对自己老爹多年的了解,就在这一道程序上,老头子就会直接简化成全丢锅里。
可别听他用什么柴火,用什么药罐,他估计也就只记得这东西。
见到他在一直坚持,老爷子倒也没再去争了,转过头来又去拿了一些家里的糕点出来,让方言他们带着回去。毕竟快要过年了嘛,他们家各种年货也买了不少,本来就是拿来送人的,刚好方言他们来一趟,也没收看诊费用,
所以老爷子打算必须补上。
另外还夹带了一副字画,说是让方言拿回去送人也好挂着也好,反正就送他了。
不收还不行。
但是他也没说是谁的字画,看着那比较新的画轴,方言猜测大概是老爷子自己的作品,或者是近代谁的,所以也就收下来了。
然后他们这边的事差不多也做完了,交代了一下后边的事迹,方言和安东就告辞,然后离开了老夏家里。
出了门过后,一下楼,安东就对着方言说道:
“师父,夏老是不是有心脏病和肺病?”
“嗯,是,你检查的很对,他半年前其实就查出了有轻度的冠心病和慢性支气管炎,现在拖到这会情况更严重,已经殃及身体其他脏器。所以这一次我开的药先开路,后面治疗才是重中之重。”方言对着徒弟安东回应道。
“那这么说我是真摸对了呀。我当时摸脉的时候,就感觉左寸脉沉细而涩,还有结代,右寸脉也有滞涩感。我就感觉不对,但是又不太敢确定,所以才让您摸一下。不过情况比我预想中的要轻一些,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更严重
的病症呢。”安东自言自语的说道。
“具体严不严重还得看用药过后的反应。如果用药过后效果比较好的话,那么这就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。但如果效果不太好的话,后面就得调整方案了。”方年对着安东回应道。
“怎么说?”安东问到。
“你想想啊,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,脾虚气弱,眼皮掉下来,还要加上心阳不足,心血瘀阻,然后是肺气不宣,痰浊内阻,还有肾虚,肝阴不足,全身上下哪哪都是问题。这样的情况下,我们要兼顾调理所有的问题,还得考
虑到他身体各方面的情况,所以,开对药方不难,但是要让药方在他身上完全起到我们预料中的作用,就比较有难度了。”方言说道。
“所以您才决定先用比较温和的药,补脾胃扶正气?”安东对着方言问道。
方言点点头说道:
“没错,脾胃是后天之本,气血生化之源。脾胃好,气血足,其他脏腑才能跟着受益。就像打仗一样,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先得把后勤补给线给打通了,后面才能针对性的调理各脏腑。”
接着方言顿了顿继续说道:
“但是还需要注意的一点是,我们哪怕知道现在老爷子的情况,已经是有些严重了,也不能给他和家属说的太明白。”
安东点了点头说道:
“我知道,这是害怕影响到他们的心态嘛,本来就就这样,如果我们说的稍微严重一些,更是影响他康复。”
旋即他顿了顿,又好奇地对着方言问:
“不过以前......您都是告诉家属的,这次怎么到夏总编这个熟人这里,您就连他都不告诉了?”
方言笑了笑,对着他说道:
“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
安东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:
“难道是觉得夏总编会说漏嘴,让老爷子知道真实情况?”
“有这方面的原因,但也不全是,你再想一想吧。”方言再次对着安东说道,安东学习中医医理倒是挺快,但是他在这些医理之外,治心的事情上还是不够通透。
而要成为一个好的中医,不光是会要看病人身上的病,更是要尽量控制病人周围所有的因素,哪怕是不为自己所用,也不能让它成为自己治病中的变量。
这也是师父教徒弟和老师教徒弟不同的地方。
老师教徒弟更多的是传授治病的经验。
而师父传授徒弟,还要在这种医道传承层面进行传授。
安东想了想,对着方言说:
“有些想法,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。”
方言说:
“没事,你可以说母语,我听得懂。”
结果安东摇了摇头说道:
“不是语言的问题,是我表达能力的问题。”
“我看过书,但是您刚才说的那些,我在治病的时候是没想到的。您刚才说了过后,我脑子里有那么个概念,但是具体该怎么说,我是讲不出来的,就比如说,我想到了《黄帝内经》里的精神内守,治病先治心。中医从来就
不是只治身,而是要治心、治境......就是中医看的是一个整体,我就在想,这个整体不能光指病人的五脏六腑,还包括他身边的人,他的环境,他的心情,甚至会考虑到他身边人对他的影响。”
说到这里,安东感觉自己已经词穷了。
他在等着方言对他这些说的话做评价。
方言点了点头,对着她竖起大拇指:
“你能想到这些,其实已经很好了。”
安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方言看着他这副样子,笑了笑说道:
“你能想到这里,其实已经超过了许多人了。很多老中医干了一辈子,只是知道见病治病,但是从来没想到过,治病之外还有更多的事情。你说的对,治病确实要看人,要看环境,要看心情,甚至要看这个人的性格。你刚才
看夏总编和他父亲,就能明显的看得出来,老爷子本身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,但是夏总编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很焦虑、很急的状态。”
“《黄帝内经》里说,上工治未病,中工治欲病,下工治已病。这句话你肯定看过,但你怎么理解呢?是不觉得治未病就是没病的时候先防御,别等到生病后再治?”
“对啊,难道不是吗?”安东好奇地问道。
方言点了点头说道:
“是,但也不全是。治未病,这里的意思大得很,不光是没病的时候防止,还包括了,病还没传到脏腑,你得先把它挡住,病还没影响到心情,你要先把病人心态稳住,病还没影响到病人家庭,你先得把家属工作做好,甚至
病还没影响到病人的社会关系、生活习惯,你都得考虑到,这才叫治未病。不只是治身体上的病,是治所有可能让病情变坏的因素,甚至到我们这会儿还得考虑到时代和病人本身的情况。就比如说夏总编和他父亲,他们这个情况
会有什么样的变量?”
“老爷子看起来大大咧咧,其实他和很多人的心态很像,我知道身体有问题,但是我不想去管,不去看医生。稀里糊涂活就行了。”
“夏总编那边呢?他有能力、有地位,也有条件。他如果知道自己父亲很严重的时候,他会不会想其他的办法?本来我们制定了治疗方案,他会不会为了安抚住自己的焦虑,又去找其他的医生开一些其他的药?”
“可能会说,他既然都找到我这里来了,那肯定是信任我,所以会全权交给我。但是事情可没这么绝对啊,只要我今天说的稍微再严重一些,他肯定会想办法再让老爷子去医院做一次全面性的体检,拿到所有现在报告。那么
拿到报告后,他会不会采取其他措施呢?会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呢?至少会告诉兄弟姊妹吧。那么这些兄弟姊妹知道这个消息后,回来看到老爷子这样子,又会不会说什么话影响到老爷子的状态呢?”
“本来按照我们自己的步骤,一步步的做,老爷子这个病可以治,但是万一他们去看了其他医生,导致情况恶化,又或者老爷子心态炸了,身体状态急转直下,或者干脆不配合治疗了呢?”
“又或者,他们身边本来就有那种骗子,在听到了这个消息后,说什么人有什么偏方,把他们骗了,或者根本偏方就是有毒的,吃完直接出事了,这些都是变量。”
“像是扁鹊的那六不治,条条都是控制变量。”
“原文是,人之所病,病疾多,而医之所病,病道少。故病有六不治:骄恣而不论于理,轻身重财,衣食不能适,阴阳并,脏气不定,行羸而不能服药,信巫不信医。”
“翻译过来就是骄横不讲理的,要钱不要命的,衣食住行都调不好的,气血错乱脏腑衰竭的,身体弱到连药都喝不下的,信巫术唯独不信医生的。”
“你看扁鹊神医啊,2000多年前,他就讲了这六不治。不是医生不想治,是治不了。为什么治不了?因为这些病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。”
“《淮南子》里有,上医医国,中医医人,下医医病,什么意思?他说的就是,最低级的医生只知道看病,哪疼治哪。中级的医生知道治人,不光治身,还得治心,把这个人整体调理好才是他的目标。而最高级的医生是能治
国,把整个国家、整个社会都调理好。因为道理都是相通的,治国和治病都是看整体,控制变量,知道什么是本,什么是末。如果我们今天看夏老爷子的病,只看他的眼皮,治好了,而不管其他的五脏六腑,那么我们就是下医的
状态。如果咱们考虑到他的心态,他儿子的态度,他生活习惯。把这些个变量都控制住了,那么我们才算是摸到了上医的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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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天继续。